2012年1月6日星期五

子欲养而父不待

万万没有想到就这样和爸爸诀别了。

世界上的事就是那么巧合。2011.12.13本是很好意头的一天。那天,漫长水假后第一天上班,大早签到时,办公室那个奇丑无比的跛脚胖女人史无前例地叫我帮她抄一份中药单,还要一式五份。那天中午,一个西人跑来我和聊天,史无前例地聊了一个多小时关于房子的事。

下午,壹姨娘叫我马上联系她,说“你爸的身体出点问题了”。我心头一紧,动用到她通知我的,就绝不是一点问题这么简单的了。我马上打电话回家,两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壹姨娘告诉我,家里关门了,妈妈和十舅父已经陪着爸爸去医院了。我又马上打电话给十舅父,他语气沉重地说,爸爸在帮工人搬水泥上楼顶的时候晕倒,经诊断是脑溢血,医生说出血量很多,情况相当危急。那时爸爸已经进手术室了,妈妈正在办手续。

赶到医院时,叔叔、婶婶和姑姐正好也回到医院大门。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就看见妈妈低着头坐在ICU病房的大门前。我冲过去拉住妈妈的手,搂住她的臂头。那一刻,妈妈第一次将头靠在我的臂膀上,无力地啜泣着,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了。一天来的打击让她心力憔悴。妈妈是个坚强的女人,从来没有见她向困难妥协过,但是自从爸爸倒下后,天塌下来了。

下午四点,等来了一天半小时的探视时间,那也是妈妈在爸爸手术后第一次看到他。爸爸的头发和胡子都刮去了,但是那浓黑的眉毛依然那么有神。医生掀开爸爸的被子时,我看到爸爸的肚皮居然有点向下凹。爸爸是被称为“肥佬”的,现在他的脸颊和肚皮居然显瘦了,一定是这几个月跑上跑下帮忙的辛劳,让他满身疲惫,而那半袋水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俯着身,一边轻轻地抚着爸爸的脸,一边说着话给他听。爸爸是个既严厉也亲切的人。严厉和生气的时候,他的胡子可以翘起来;亲切起来时,我也可以嘻嘻哈哈地捏着他的脸颊开玩笑。那时我多么希望他可以翘着胡子显示他的威严,或者咧嘴呵呵笑一下啊。虽然爸爸没有给我任何反应,但是我想他一定听到我在说话了,知道我回来看他了。

我又试着握着爸爸的手说话。我的手掌和他的比起来小了很多。据说只有经常用手做力气活才能让手掌变大。爸爸早年上山下乡,做了不少苦力活。小时候还经常给我讲他下乡时的趣事,这些都成了我的童年睡前故事。虽然没有白雪公主一类的来得浪漫,但是比起那些我可以后来从学校、从小人书上得来的千篇一律的故事来说,爸爸的故事,绝对是独家的。然而,轮到我说给爸爸听说,却是那么磕磕碰碰,语无伦次。

还没有见过爸爸在厨艺上露过两手,每次他说妈妈做的菜,这个应该如何改善,那个应该怎么提高时,妈妈一说,要不下一餐你来做?他会耍赖似的说,那我不吃了。但是爸爸过年过节劏鸡却有一手。亲戚们说他劏鸡又快又好,“才捋两下,就把鸡劏好了。”然而,我却没有机会把这门手艺学到手了。

我紧紧地握着爸爸的手说话,希望他给我点反应,但是没有,脸上还是那么平静。才刮了一天的嘴唇周围又长出了浓密的胡茬。小时候,爸爸喜欢用他的胡子蹭我的脸,每次总硌得我咯咯地笑着挣脱他的怀抱。这时护士叫我出去了,叔叔还没有进来看爸爸,而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我趁着护士不注意,脱下口罩,平生第一次亲了爸爸。

接下来的几天,妈妈、姑姐和我,就焦急地期待每天早上十点和医生面谈,以及下午四点探视父亲的时间,希望奇迹会出现。但是奇迹终究没有出现。爸爸从来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他一定是尽了他最大的努力来抗争了,他所面对的困难,一定超出了他的反抗能力了。

2011年12月16日,爸爸回到了燕塘村的老屋。爸爸只在那里生活过很短的一段时间,而我回去的次数,用一只手掌也可以算清楚了。这些青砖大屋很久以前就已经没有人住了,虽然已经清理过了,但是看起来还是有点破落。21年前,我就是在这里给奶奶送别的,仿佛在转眼之间,我却又要给爸爸送行了。

给爸爸守灵的那一晚很冷,担心妈妈的身体受不了,我让她也去烤烤火。第二天就要和爸爸两隔了,我希望好好陪陪他。我在心里或者小声地和他说了很多话,多么希望他可以听到啊。爸爸以前有点喜欢数落人,我没听几句就会跑开了。真正和他好好聊的时候并不多。2011年清明回去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和爸爸聊了不少,我以为以后就可以和爸爸多聊聊了。没想到还没等到第二次,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说,他也听不到了。

下葬那天由于安排不太紧密,留出了不少等待的时间。众人免不了闲谈起来,中间也有说笑的部分。我也加入了,我觉得很对不起爸爸。但是一切都已经是即成事实了,再怎么也回不到以前了。

本来想带着父母2011年圣诞新年假期来泰国,用近一个月的时间舒舒服服地享受生活的。但是家里新添的那一层还完不了工,再加上泰国水灾,于是只能将计划推迟到2012年。公元2012年对应的佛历是2555年,泰语发音正好是“爽,哈哈哈”。希望父母在新楼里住得爽,玩得哈哈笑。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爸爸却在离新年只有两个星期的时候就匆匆离我们而去。

出门在外,最担心的就是父母的身体出现问题。我总以为父母的身体还很健康硬朗,希望多利用这点时间来看一下外面的世界,然后再好好安定下来,孝敬父母,恩爱妻子,抚养孩子。但是我离开这个被我叫做“家”的地方实在是太久了。十多年来,我一直过的是客居家里的生活。家对我而言仿佛只是一个客栈,高中以后,我一年内就从来没有在家待过一个月以上的。每天,父母就为这个家、为了我起早贪黑地奋斗,我对这个家亏欠的实在是太多了。

爸爸,我这辈子欠您的是永远也还不了了。下辈子我们还继续做父子,我继续还。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妈妈的。

其实,我是不怎么叫爸爸的。那我就照旧吧:今天是圣诞节,老窦,祝您在那个世界也圣诞快乐。

2011.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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